木屋顶上的番茄团子

逝者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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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4757

歪酷博客


番茄团子 @ 2007-09-02 22:21

纯真年代

烦躁的蝉鸣掀开了他的眼睑。DIE眨了眨眼,一丝丝疼痛随着肌肉的抽动蔓延开来。
妈的,下手这么重!还以为这次死定了呢。他一边在心里咒骂,扭头看见旁边的床位上躺坐着一个人,正捧着一本书,静静地阅读。迎着阳光,DIE眯起眼看清了那个人的面貌——略显苍白的皮肤,衬得紫色的发愈加澈亮,高挺的鼻,纤薄的唇,修长的手指优雅地翻动书页——那是薰,全校瞩目的高材生,他自然认得。
在和煦的日光中,DIE扬起唇角挥洒开自由的笑意。

那一年,他17岁,他17岁。

“喂,高材生!”DIE躺着几乎不能动弹,还很豪气地和他打招呼,“没想到能和你在一个病房,真是不胜荣幸啊!”
薰放下书看了他一眼。刚才还把校医吓个半死,现在倒生龙活虎的,还拿他开起了玩笑。
“你差点丧命。”
“哦~家常便饭!是你救我的么?”
薰看着他玩世不恭的模样。还好意思说呢!今天同往常一样去那片林荫地看书,却捡到了这个奄奄一息的东西。
“你醒啦?”校医推门进来。
“嗨!山田小姐,我们又见面了!”DIE油腔滑调地,薰不屑地将视线移回书本。
“你又去和暴走族打架了是不是?不要命啦!要不是薰及时送你过来,还输血给你,你肯定翘了!”
“是啦是啦~”DIE依旧没个正经。
窗外的树枝被风吹得晃过来又摇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原来你有输血给我啊。”校医走后,DIE在细细的风声中开口,他侧头注视着那一颗一颗滴落的输液管,“那么,是不是表示你就是我的一部分了呢?”
暖风荡进来,拨开薰紫色的发线。DIE抿着嘴,点开一轮涟漪,眼睛眯成七毫米,一付庸懒的姿态,有说不出的暧昧。
“同学这么久,都没发现……你真是很漂亮呢……”DIE的声音听起来像在梦游,“想抱你呢……薰……我的薰……”
说什么呢!薰蹙紧了眉看向他,那家伙却盍眼太虚去了,嘴角还挂着恶作剧的笑。这个小混混!薰有用书砸他的冲动,尽管他觉得那张脸配那个笑还是能看看的……他愣了愣,继续看他的书。
夏天的中午,掺杂叫人窒息的气氛。
温热的风,穿过少年的发隙。
青春像是刚出世的水晶,在阳光下,
无邪地
闪耀

DIE的英文极烂,但封面上被阳光抹的闪亮闪亮的几个英文字母,还是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记忆里:The Age of Innocence


薰一直是个独来独往的人,他的生命仿佛就只简化成一种以自己的方式,走在自己的路上,走向自己的人生目标的定向运动。这一路上的花花草草、飞鸟走兽于他其实并无多大意义。他一直都是最优秀之列的,所以惯性推着他走啊走,自己倒也没觉得有何不妥。这种生活方式,说得好听点,是忠于自我,其实在旁人眼里,就是不合群,高人一等的姿态。

这天,又是阳光灿烂,薰在老地方吃午餐,思绪不知怎地飘到了那一天下午,在附近的草丛碰见了那个小混混……
“哟!不介意一起吧?”
薰用力眨了眨眼——不是幻觉。小混混正大大咧咧地走将过来,自说自话地坐在了20公分远的地方,打开自己的饭盒吃起来。DIE脸上的伤还未痊愈,不过他的恢复力算很快了,薰估摸着与他身经百战有关。眼角瞥到他的饭盒,哟,还挺丰盛~又是哪个女生给做的吧?
“这是自己做的?”DIE不客气地从薰的饭盒里夹过一颗菜,挪了挪身体移到12公分的距离,一边把自己的菜分给他一些。
惬意的午时,树丛摩擦出不安分的声音。
“你一个人住是吧?那该有个人来照顾,这样才能安心学习,对不对?”DIE又把距离缩短到8公分。
“你想干什么?”薰吃着他免费提供的菜,面不改色地问。
“你不觉得我很合适么?我能干力气活,可以保护你的安全,还可以陪你说说话让你不至于自闭痴呆。”距离3公分,DIE几乎要整个倚在薰身上,“你觉得怎么样?”
薰顿了顿:“随便你。”
宾果!
DIE满意地眯起眼睛笑。突然一手勾住他的脖子,拉近自己,嘴唇贴在他的耳边。风很识相地吹过来,撩动两人的发,纠缠。却也在这一秒钟,带走了不知哪个人的心跳。
“你做的东西——真的——很难吃!”
DIE笑得欢畅,因为薰瞪着他,因为四周起了哗然。虽然不响,但他听得见,也看得见那道道诧异的目光。而薰也料到,他这般做是故意的,如当午肆意的阳光一般显而易见。

对于一直关注着两人的迷来说,今天真是收获不小。中午对两人一直隐秘不清的私生活探到了一丝端倪,下午自发的狗仔队又在做进一步调查时看见DIE毫不避讳地搬进了薰的家。于是乎,第二天,两个人的绯闻就一卷黄沙似的蟋蟋嗦嗦地传播遍了全校。谁叫这两人太显眼了呢?一个是优秀的典型,一个是差劲的模范。看上去是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块儿的,可是他们就是有办法让人们觉得他们很般配。


DIE一直是个独来独往的人,身边是有很多兄弟,与同学的人际关系也很好没错啦,但他就像混进水里的一颗油,在谁的身边都会一动就溜过去。他一直是处于变动中的人,连一条小命都风雨飘摇地,自然没有什么事会特别在意,每一天也不会为前一天所影响。这样的生活方式,说得好听点,是率性洒脱,其实在旁人的眼里,就是不上进,得过且过的姿态。

这天,他又被一群不良少年包围住。该死!我英俊的脸刚刚恢复原样,又要挂彩了!……他握紧拳头,思绪不知怎地飘到了那一天下午,在这样一场火拼之后碰见了那个高材生……
“诶?!”DIE用力眨了眨眼——不是幻觉。高材生正不紧不慢地踱步过来,好象还在思考他的什么难题。
“嗨!你来得真巧啊!”DIE一脸灿烂地向他挥挥手,薰抬起头,定了定睛看清了他。
“他是你的同伴吗?”不良头头侧目看了看薰问。
DIE只是暧昧不明地笑:“他是不是很酷啊?”
“哼!你们两个,去对付他!”
就这样,薰只看见DIE坏坏地冲着他笑,然后两个凶神恶煞的家伙就像跟他有仇似的冲了过来……

DIE承认自己这次真的失策,本想叫他来帮忙分担一下的,谁知道这个高材生体育白痴得可以,还要他为他分心。结果不用说,两个人都大红灯笼高高挂地逃回了家。瘫在沙发上,惊甫未定地大口喘着气。
不远处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一闪一闪地打在两人身上,忽明忽暗。平交道上的火车也凑时开过来,轰隆轰隆地配乐。
灯光定下来,响声静下来,房间里的人也稳了下来。
“我说,”薰微微皱起眉,头靠在沙发背上仰视天花板,“你就只会打架吗?一辈子就这样了?”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么聪明啊?”DIE慢慢站起来,进了里屋。
“你总该做些正经的事吧!”薰也坐直身,看着他拿着一瓶膏药坐回到跟前。
“好啦,今天要是没有我你就死定了!”DIE倒了些在手上,另一只手扶住他的头,“别动哦!唉,这么漂亮的脸……那些人真不懂得怜香惜玉……”
谁要人怜香惜玉了?!薰不满地瞪着他。DIE轻手轻脚地在他颊上摩擦,自度这手感说不出的好。尽管小心,可还是会弄痛他,薰不时地皱眉,下意识逼开。DIE兴趣盎然地欣赏着他的表情。手指行到了嘴角,他定定地看着那优美的唇形。
太阳招呼都不打一声地落下去了,地上原本就近的人影被揉成一团,模糊。
DIE的玩性却才升起,同样招呼都不打地吻上了那两片唇。薰稍微退了退,一手抵在他胸前。DIE顺势将身体压在他身上,津津有味地一下一下吸吮。
不出三秒钟,薰将他硬生生地推开:“笨蛋!痛死了!”
DIE笑着看着他嘴角的瘀青,伸出舌头舔了上去。
“苦——”他缩起眉目。
笨蛋!舔到药了当然苦!薰懒得去理睬他,起身转向书房。


这是DIE第一次来学校的图书馆,跟在薰的后面,感觉像是在走迷宫。这两个人的“罗曼史”已成了全校皆知的秘密,一路上不时有仰慕他们的女生冲着他们的“恩爱”样露出羡慕陶醉的表情。那样子活像在欣赏一幅世界名画。他们总能让人们觉得他们很般配。原本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块儿的两个人的迷现在统统齐心协力,同舟共济,团结得空前。所以现在不论是看到薰去体育馆还是看到DIE来图书馆,都不会觉得突兀,反倒合衬得很。
“哦?这本书啊?”DIE看着薰从架中抽出的书的封面,“你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虽然不识英文。但那A、O、N、I等字母的大概排列他还是辨认得出的。
“忘记了,所以再来看一遍。”
DIE抽出书后的借书卡,上面全都是“薰”。估计这书并不好看,才没有其他人来借,而薰也会在看过以后忘记。
“这书是讲什么的?”DIE把书页翻得作响。这是原版书,满页的外国文字让他目眩。
“不知道。”
“不知道?!”少说他也看过三、四遍了吧?居然不知道?他那些公式之类的是怎么记住的?
“不知道才要看么。”薰拿过书,轻轻地抚了一遍封面,“这书……感觉很好。”
薰句句都是实话。在他人生道路之外的风景,也只能够留下一个淡淡的轮廓罢了,所以你问他为什么喜欢这本书,他只会说感觉很好。要问内容情节之类实质性的东西,自然是忘了。
“我来!”
填写名字的时候,DIE抢先夺过笔,在借书卡上象模象样地写上:二年级十班。
“哈哈,最好的班级,我也有写它的这一天啊~~~”DIE得意地喃喃自语,管理员茫然地看着他,又看看薰。薰别过头去——笨蛋一个!
“你看你看!”DIE填完后把卡凑到薰跟前,薰看着那个突兀的“薰”。写得这么难看,也不知道在得意些什么!
今天图书馆里的人难得地多,座位都满了。
“去那边罢。”薰拿着书走到一个窗口,倚着窗框借着阳光翻看起来。
日光为他披上一层浅金色,柔和的色彩,柔和的线条,很美。时光也仿佛看得见似的,如被树叶剪下的寸金寸金,在他的周围浮动。走过这里的人都忍不住看上几眼,女生更是激动得不得了。DIE站在两米远,那暖风般若有若无的微笑分明在昭示心中的得意,得意那迷人的风景只属于他一个人。
DIE走过去,一手压低那本书,一手抬起薰的下巴。在那两道透明的目光投进自己眼中的下一秒,下面的唇已经覆了上去。
阳光下的吻像根棉花糖,一簇一簇地在舌尖化成甜味,怎么尝都不够的样子。DIE在薰的唇上变换角度,寻找一种更舒服的契合方式。薰一手持住夹在两人身体间的书,一手先是本能地抵上他的胸,随着吻的深邃而拉住了他的手臂。
周围的停留一个一个增多,惊异的眼睛一双一双地聚集,当事人却依旧吻得若无其事。

后来不知哪个震惊过头的人把这个景象照了下来,贴在公告栏上,成了本月的头条。老师慌慌张张地撕下,对肇事者却是无可奈何。DIE一付我是流氓我怕谁的目中无人;薰则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不闻不问。接吻对他们来说,就像吃饭睡觉一样单纯,不明白有何大惊小怪地。不过DIE倒是挨了薰一拳,理由是妨碍他看书。
原本,也就没有什么国法校规明令禁止同性恋,而况,看DIE的眼神也知道他笃定学校不敢拿他们怎么样。于DIE,学校本就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只怕一开除了他,学校附近的治安就该有问题了。于薰,学校更不舍得放走这样一张光鲜的脸面。再者,这两人一走,学校的女生资源恐怕要损失不少,这两人起的还不是一般的防沙固林作用。较之种种利弊,校方仍是“姑息”了他们。
“你们……收敛些便是。学校毕竟是公共场所!”和平协议就此签定。

 

      

这天的篮球赛,是他们学校同邻县的一所高中的友谊赛。DIE告诉薰,这将是他的最终赛,因为下学年他因成绩恶劣而被禁赛,所以薰自觉地去了。
薰坐在一个普通的位置,混在本校的人群中。DIE总是拖着他去看这样那样的比赛,他在场上赛得高兴,薰却在下面看得昏昏欲睡,几乎每次都是被DIE叫醒了回去的。基本上,薰认为这些比赛差不多等于浪费生命。赢了又怎样?输了又怎样?而反过来,DIE对薰的阅读也抱同样的看法。反正看过了也是忘,不是浪费生命是什么?
可是今天,薰倒是一丁点无聊的情绪都没有,或许这个时刻有特殊的磁场,DIE远远地在场上的兴奋竟也感染到了他。他是一点篮球都不懂的,只知道那块记分牌决定了输赢。比分咬得很紧,两对都发挥了高水平——这是他从不时响起的喝彩声中得知的。DIE很努力,即使在落后的时候,仍是一付不知天高地厚的轻狂。他的眼神一直都很饱满。那种毫不保留地挥洒的神采,教薰有一种莫名的触动。他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身边似有暖暖的浪一层一层地荡过来。
Age……
一闪而过,一闪而过
Innocence……
一闪而过,一闪而过
……

他们学校在最后半分钟赢了比赛,薰和所有激动的人一样,站了起来。
场上的DIE松了口气,看向观众席,好容易在欢腾的人群中找到了他。DIE笑了。这家伙实在难得,今天倒没有睡着。
他跑上观众席,全身的细胞似乎还处在兴奋状态,余兴未了,于是搂过薰便当众激吻起来。薰蹙了蹙眉,一手抵上他的胸,仍是接受了。
这叫全场上百的观众都傻了眼。本校教练原本红苹果般亮堂堂的脸顿时成了霜打的茄子,在对方教练与球员的异样眼神注视下,灰灰地退回休息室,一面大受打击地念念叨叨:“完了……完了……”

那边厢,空气紧纠着,连带所有的人,怀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毫无反抗地纠结其中。
直到DIE放开手,薰招牌似的皱眉:“一身汗臭味!”
DIE眉飞色舞起来,兴致勃勃地将手上的汗水一个劲地往薰脸上抹。薰只抬手避了避,竟然也笑了起来。
那笑浅浅默默,像风中细小的飞花,绽开一朵,散了,又绽开一朵……如魔术师指尖的纸牌,洋洋洒洒,漫了一天一地,将这纠人的空气舒开来,再舒开来……魅惑得不声不响,似有暗香浮动。
全场陷入另一种默然,只剩时间在眼皮底下坦然流过。


因为手需要,所以牵手;因为嘴需要,所以接吻;因为身体需要,所以做爱。他们无视旁人的目光,在对方身上嗅取相似的气味,好似两只原始动物在厮摩。说目中无人,他们倒真的做到了。手中触到的,是对方皮肤上的温度;眼中看到的,是对方眼睫端的长度。而周遭的一切,就同世界一起缩成了一小粒沙子,吹进眼里,用食指捻一捻,便不见。唯一能与他们相伴的,怕只有时间了。

这天高潮过后,DIE看着月光在对面墙上的投影。
“快毕业了呢……”
“恩。”薰裹在被子里。
“你有收到很多大学的‘请贴’吧?想去哪里?”
“东大,医学院。”
“哇,这倒挺符合你的个性。你这个人,就像是个浸在消毒水里的标本。”
“那个叫福尔马林!”薰在黑暗中瞪了他一眼。不用说,那家伙一定是“什么都一样”的笑。他转了转身,闭上眼睛。
“一样啦~”果然!DIE也轻轻合上眼,“我这个人,都不知道毕业了能去哪里混呢。”
“你可以去干靠蛮力的活。”薰的声音有些迷糊。
“这样说有些过分哦。”DIE低头,薰已在肩头睡得忘天忘地。于是搂紧他,“晚安,我的薰。”
屋里的两个人都神游去了,只有月光还兴高采烈地亮着。

第二天,不用说,又是两倦倦课堂。
DIE在课上恍惚地醒来,看见教数学的林老师正盯着他瞧,就抓了抓脑袋,冲他笑笑。几根头发被抓下来,缠绕在手指间,肩上、衣服上也插了几根。不全是自己的吧?DIE抹了些下去,蒙住头继续睡。林老师也见怪不怪,倒是发觉同学们对他挺感兴趣的。
然后是十班的课,他没有料到全年级最优秀的学生也公然睡他的课——他的课就这么无聊?
DIE睡觉不奇怪,薰睡觉就难得了,两个人一起睡简直就是蹊跷!
有什么好蹊跷的?」底下的学生个个笑得诡异,林老师冒出一头冷汗:现在的学生,真是学富五车!
薰不知是否感到了这异常的气氛,抬头揉了揉眼睛。两小根睫毛粘下来,吹掉。那边怎么也有两根?也是自己的么?……管他呢,吹掉!继续睡!
林老师脸色青得难看。不是叫他们收敛些的么?!……是啊,他们又没做什么。上次的拥吻不是在校内,现在也只是同时睡觉而已,又没怎么样。可为什么这样一个寻常到小猫小狗都有的举动,他们会做得如此暧昧。
常有好事者究其睡眠不足的原因。薰一脸平静,三棍子打不出朵浪花,透明得如空气寻不着焦点。DIE一脸嬉笑,三分钟给你十个理由,暧昧得像雾气看不清轮廓。于是,他们住在他们自己的小屋里,窗外挤满了窥探的眼,谁都没看清什么。有的似是见着了,眨一下眼睑,就不再是那么回事。线索是他们印在对方身上的指纹,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零零落落,隐隐约约。无数条不同弧度的曲线,该从何找起呢?

他们那种年少轻狂,让人分明觉得是在大笔挥霍,却无言责备。这挥霍是如此的合理,况且谁都有这样一个青春少年,怎样用,便是个人自己的问题了。
一年的时间,不知有多少对男女分分合合。或许时间已将人们的好奇心与新鲜感冲淡,可是今天你若在夕阳中回首,依然可以看见两个在霞光中的身形。那分明是两个轮廓,却笼罩在一片光晕里,融融。这两个人,站在一起便成了一种艺术,一种可以亘古的艺术。仿佛这霞光中的相伴可以一直一直走下去,没有尽头。昨天,今天,明天,他们永远都在这只属于他们的小小明亮中走。天长地久,也就在这两人的牵手间。易如反掌。
艳羡,嫉妒。怎能不叫人嫉妒?……既然嫉妒,那就不要看了——其实也是看不真切的,因为太明亮,太纯净,眼自然被一晕光华罩着。霞光中的身形渐渐缩小、缩小、褪色、缩小……待到罩住眼的光华散去,视线中徒留那半轮金橙的圆日,以及隐约还在周身荡漾的快乐。


“水喝完了,你下去买一些吧!”DIE从冰箱里搬出烧菜用的材料,大声冲着房间里喊。不一会儿,薰便揣着钱出门了。
很多时候,DIE都会怀疑薰这十几年是怎么过过来的。仅有的是一些基本的生存常识,饿了就吃,困了就睡,不饿不困的时候就只会看书和听音乐。看的书,是那种常人不会去啃的枯燥的书;听的音乐,是常人不会用来做BGM的吵闹的歌。一次DIE无聊地取过一个耳机塞进自己耳朵,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大叫:“Hey!man,I'm alive!”吓得他差点去见阎王。薰做的事总有些匪夷所思,单纯得匪夷所思。
“我回来了。”
“回来啦?外面很热吧!”DIE用手去抹他额上的汗珠,白皙清凉的皮肤泛出一晕一晕的潮红。
DIE思量着薰实在是个表里合一的人,通体的透明,自皮肤到灵魂的最深处,连呼出去的空气都是同样的颜色,没有一丝杂质。不似人间的一员,这纷繁的人间的一员。倒像是一只刚脱了壳的小蟹,剔剔透透,只消一小把微风都能将他的身体吹开一道口子。更危险的是,这般没有防备的身躯是极易被消灭掉的——被他的同类。可他仍没有防备的意识,目标唯一,一条道路,一个目的地,不理会旁杂。那乌木黑的瞳射出的依旧是纯净得看不见尽头的光彩,清淡了那双眸。DIE总觉得,他那两道目光像是烈日下的高速公路,笔直的,专注的,执拗的,耀目的。总觉得,看着他的目光,就有飞速飙车的欲望——那是一种梦想,没有一根旁支的纯粹又唯一的梦想,每一个人都会有过的梦想。不知道是否因为如此,上天才宽容了他在这人间。若真如此,他真想感谢上帝呢。
“我的薰……”突然兴起便这样叫着,双眼眯成七毫米,唇角点出一轮涟漪——他最暧昧的姿态,薰见了,眉尖又自然而然地曲了起来。
DIE环住他的腰,唇角的水纹扩散,双眼不依不饶地跟随着他。DIE喜欢看他皱眉的样子,那额中央小小的沟堑说不出地动人。薰那张脸,经纬伏伏帖帖的,平平整整地交织在脸上,铺出了个波澜不惊的表情。总这样多没趣啊!所以DIE喜欢他眉尖的曲线。喜欢他被自己惹到时的眉,喜欢他要被自己吻住时的眉,喜欢他在午夜随身体起伏时的眉……
“好象有什么焦了。”薰不紧不慢地打断他。
“不管了,”DIE收紧手臂,靠在他身上,“我吃你就够了。”想着薰不满的神情,把头搁在他肩上,满意地合上了眼。
今天怎么会想得那么多?不知道啊……可能……是因为夏天到了吧。
又是夏天了,湿热的风似是别来无恙,似是同样烦躁的蝉鸣,似是同样合理的挥霍,合理得叫人意识不到,唇角、眉梢,已是流年暗换。


风和日丽,太阳不遗余力地燃烧着。机场里的温度倒是十分怡人,明净的大厅亦是赏心悦目。
几个女生远远地抹着眼泪,叹息着瞅着人流中的两个。当事人倒是平平静静,普通得像每一天出门的送别,让那些期盼见一场恨别鸟惊心的人大失所望。
这两个人,当时合得莫名其妙,此刻也分得不明所以,好象只是两片落叶的聚散,理所当然地纯粹。他的体内流着他的血液,他的体内留着他的体液。即便如此,外人看来千丝万缕的关系也就被这两人如一张蛛网般弹指而过。看不透DIE暧昧的眼,望不穿薰透明的眸。这两个人的事情,最终连一丝一毫都不曾落到他人手里,完完全全的,只归属于他们自己——即使他们自己也未必能了解。可是因为年轻,没有人会去计较太多。
DIE一直陪在薰的身边,帮着做这做那,却偏偏不肯上演众望所归的一幕。对这两个人,早该学会浅尝即止。你摊开手掌,他们会像一缕微风落过来,柔柔地摩挲你的掌心。可你若要用力去握住,那些微的线索也就断了。

登机口。
“桌子上那本书,记得帮我还掉。”薰只是这么说。
“知道了。保重!”DIE也只是这么说,顺便捡去他肩上的一根落发。
落发躺到地面的时候,薰走过了检票处,头也没有回。
没有一丝拖泥带水,飞机轰鸣着升上云霄。

那一年,他18岁,他18岁。

纯真年代

薰早早地去了东京,DIE一个人呆在他留下的小屋里,又恢复到一年前的生活方式。撑着眼皮看完了各大学的介绍,最终决定了警校。混在这样的学校里,严格的条条框框倒将他颠七倒八的生活正规了一些。而凭着过去多年的江湖经验,在学校中人气扶摇直上,竟也坐升降机般地到了优秀学生之列——这是他打从出生来就未曾料想过的。两年后,由于成绩优异被推荐到了东京的本校。其实在哪儿不都一样么~DIE懒懒地打理行李,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又不是他的,总之看得顺眼的都带上便是。

到底是国际型大都市,东京的夜都与家乡的不同。虽然是一样的黑,可它却黑的华丽,黑得颓废,只见霓虹不见星,让DIE忍不住想把家乡的星星打包过来卖。
就在这样一个别无异样的夜里,他认识了TOSHIYA。TOSHIYA是大学二年级的学生,只身一人在这里求学,靠修车赚些零用。刚来那会儿,DIE有事没事就和同学飙车,三天两头地拖着缺胳膊少腿的机车去他那里。TOSHIYA的技术不错,最主要的是人好,童叟无欺。当然也不会因为你是熟人就少收几块钱。
“死心眼的孩子!”当他没有足够的钱付帐时,他就会用力揉那一头蓝发,好象在海中搅起朵朵浪花。
这个时候,TOSHIYA就会拍开那只手,瞪着他。这个时候,他的眼睛就异常地清朗。确切地说,是瞳孔中有一簇细小而活跃的火焰,漂漂亮亮地燃烧着,干净且明亮。
同样的火焰,在另一个时候也能看到——他画设计稿的时候。
TOSHIYA学的是服装设计,举手投足间总有股艺术家的味儿。而且年纪轻轻,抱负却不小。往往,DIE疯完回来总能看见他在一盏小黄灯下面创作,专注得只有笔尖摩挲纸面的声音,还有年纪不小的台灯劳动得伤筋动骨的声响。
“干吗这样拼命?”DIE坐到桌子的另一侧,勤恳的台灯很给面子地照亮了他的侧脸。
“当著名的设计师,是我的理想。”TOSHIYA头也不抬地不假思索道。
一个又一个不眠的彻夜就这样在昏黄的灯光里经过,经过……加上两个心跳,倒也起了质的变化。

“最近很少来。”TOSHIYA熟稔地检查车身,也只是掉了块漆而已。
“快毕业了么……忙。”DIE心不在焉地抽着烟。
“那么……以后就不来了?”
即使再波澜不惊的日子总也会有个头。人民警察能骑着机车满街飞么?服装设计师能蓬头垢面地朝车底下钻么?人人都不停地从一个中转站移到另一个中转站,不管停了多久多合适,中转站终究不是港湾,永远都不会是……不,或许到了那一天——那一天,帆落了,桨停了,底版不再漂浮在水上。那时的容身处,就是港湾了。最后的一道湾。那样的船就不能再被称作[船],而船好的时候,没有人愿意停下来。只是,会偶尔地不甘心——若是艺术家,可以概括为唯美主义。


TOSHIYA是个霸道的孩子。他是家里的独子,又生得一张女孩子般秀气的脸,于是从小就积极地表现自己,处处想争个第一,也算是个弥补。好在那颗脑袋还不是华而不实,倒也让他一头撞进了东大这所名牌学府。不是贵公子又怎样?要修车打工又怎样?只要最后可以出人头地,他不在乎暂时走的是阳关道还是独木桥。本来么,一跃龙门,身价百倍,谁还会煞有其事地跑去追溯你来自哪条江哪条河?他注重的是结果,而且要最好。
所以这天,在DIE的房间里发现了一双女式的长统丝袜,对着刚进家门的他迎面就是一拳。DIE被打得退开好几步。
“没节操!”
DIE揉了揉发麻的牙关,TOSHIYA的愤怒搅起一室的流金,颤悠悠地涌动。
“你不会……”舌头抵着隐隐作痛的牙,眯起眼,“是喜欢上我了吧?”
光线笔直地穿过TOSHIYA的脸,在两个地方束紧。一个是嘴角,一个是眉梢。无数的光整齐地陷在缺口中,聚集着蓄势待发。曲折的光感织出了幅陆离的画。
DIE将他拉到身边,拉到暗处,拉离那张胶着的网。TOSHIYA安静地靠在他怀里,许久淡淡地说:“你错了,我是爱你的。”
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什么就直说快说明说,捉迷藏是小鬼的玩意儿,吃力不讨好。这点上,TOSHIYA很爽快,也很聪明。只有遵守规则、了然规则,才有机会玩下去。
DIE看向他,暗色中他的双眼闪烁彻亮,像明晃晃的银镜。不知哪里来的冲动,他低头用力地吻他。
“你是个被宠坏的孩子。”他说。
太阳整个落了下去,惊起一羽不知名的飞鸟,扑啦啦地视而不见离开。都市的屏障中,缘起缘灭,本就无须任何见证——见证了亦是枉然。

后来他们激情地做爱。后来DIE在枕际洒下一把甜言蜜语,男人最轻易给的承诺,自己也稀里糊涂地会了。后来TOSHIYA大概是被冲昏了脑瓜,笑着点着头,偎在他身旁。再后来,半夜时分,TOSHIYA说饿了,DIE裹了件衣服爬起来煮夜宵,TOSHIYA摸了件他的衣服也跟了出去。
“小心着凉哦。”DIE边点火边笑着关照。
TOSHIYA低头用手指绕动衣角,刘海遮去了大部分表情。
“我们……就这样在一起了?”
“随便啊。”DIE把速冻食物一骨脑儿倒下去。
“不要跟我说随便!”TOSHIYA走到他身后,紧紧抱住他,一手指着他的心脏位置,“我要的是全心全意。残羹剩饭,我不稀罕!”
锅里的水不安分地吐着一个个水泡。
“请便。”DIE的笑也像在冒泡泡,“只要拿得起。”


十一

DIE和TOSHIYA住在了一起,以恋人的名义。他们还很稚气地买了对戒指,象模象样地戴着。这对他们来说,都只是第一次“正规”的恋爱,都好象新鲜地挥起锅铲的小孩,跃跃欲试地想做一道好菜。

DIE新手上任第一天,TOSHIYA说要他请客吃一顿,于是他下班后就去他的学校接他。
东京大学原来这样气派!DIE进了大观园似的 ,深深吸一口气,连味道都很文化。他问了路,大步迈到美院。
蝉声吵得人很烦,阳光很刺眼。远处一个平常的身影与他的视线擦肩而过,不期然,牵出头发丝一根的心绪,也就那么0.07秒的时间。
“DIE!”TOSHIYA提着书包跑出楼,阳光一下一下耀动在他的发梢、眸间、唇角。
DIE拉过他的手,有说有笑地离开。
后来回想起来,他几乎怀疑自己是中了暑。那澈澈亮亮的是紫色么?那透透明明的是目光么?那凉凉薄薄的是呼吸么?……那么0.07秒的时间,恍如隔世。

“好啦,不要动哦!”
回报昨天的晚餐,TOSHIYA很慷慨地送他一张画像。DIE猫似的躺在午后的阳光里,惬意地扯扯嘴角扯扯眼角,摆出个自认为很酷的POSE。
“正经点!眼睛睁大些!”
“可是人家看到你就会这个样子啊。”DIE把眼皮拉开0.1公分,嘴角那个弧度便有些失调地摇摇欲坠。没有任它塌下来,寻了个平衡的支点,又将它撑了起来,调整得颇为顺当。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再也估算不出0.7公分的度了。会是0.63,会是0.79,可就偏生到不了0.7,他最暧昧的姿态。
嘴角快要麻痹的当口,TOSHIYA及时大功告成。
“这个是我?”明亮的日光为画板铺上层透明的底色,极富艺术性地徐徐流淌。淌过画中人的眉目,几乎会漾出水的灵净。
“眼睛改了一下。”TOSHIYA把头靠在他颈边,似乎挺欣赏自己的作品,“以前见过一个医学院的学长,他的眼睛很漂亮。我想,配上你的笑一定很完美。”
到底是艺术家的唯美主义,换成别人的眼睛还能算是他的画像么?何况,是这样一双眼睛……DIE轻轻闭上眼,记忆在脑海里乍现了一轮小涟漪。夏日的午后,他和他的恋人,温暖而轻盈的风载着阳光。某些深处的记忆也只是小涟漪,细细碎碎地绽开,静静默默地平复。在想起之前,已经忘记。


十二

有一些东西,可能太过私人化,私人到连自己都被隐瞒了。好象每秒都在兢兢业业奔跑着的血液,好象每分都在勤勤恳恳出入着的呼吸。什么时候掉了根头发,什么时候落了根睫毛,什么时候又在谁的身上印了独一无二的指纹,也都不是攸关利益存亡的事——只要你防止自己的大头照被批上个「WANTED」。
指甲轻轻地划过胸口,介入的是0.01公分的皮肤,底下那个跳动微弱得不真实。
“你的心底有一条小碎纹。”TOSHIYA的声音像忏悔堂的神甫,莫名的温和,莫名的权威。
DIE一手枕着头,等着下文。
“很细,却很深。深到……全部的星星砸下去都填不满。可它细得,连视线都钻不进去。所以,我很想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窗帘是被拉上的,月光像画糊的山水,在身上苟且洒了一滩。
“我要你的全部,整颗心。”手指又在左胸笔划了个圈圈,停在中央,“不过,这条碎纹就算了……我拿不起。”
什么叫镜花水月?人人都拿得起的叫镜花水月么?……罢,罢!所赔上的,就一只觑觎的眼足矣。就一只,哪怕要用去一辈子。一双脚,还是一步一个脚印地塌实着吧。即使踩着的是烂泥,好歹也是条路,总比那些玩意儿实际得多。看着镜中花折得了枝么?望着水中月登得上天么?——谁都知道的真理。
“只是……我不知道,放弃了这一小条,抓着那一大块是不是还有意义?”TOSHIYA的上下眼皮开始穿针引线。
“那么你呢?你的心底有没有什么小碎纹啊?装的又是什么呀?”DIE可没准备让他这么好过,笑笑地戳戳他的后背,“是不是设计图啊?”
TOSHIYA反手拍开干扰他睡觉的手:“设计……当然是要有的,肯定有!……这是我的理想。”
DIE看着他的整个眼睑盖下去,半晌又道:“我一直不明白呢……设计对你有这么重要?”
不知是哪个字眼起了化学反应,TOSHIYA又睁开眼,眨了两下,好似自言自语地说:“我的母亲是学服装设计的,本是很有前途的设计师。嫁了父亲之后,顺着他放下了自己的事业。对自己的理想宽容了,对自己的爱情也宽容了,可后来父亲还是丢下我们走了。哼,我觉得她真的傻呢!”
DIE只是揉揉他的脑袋说:“都说儿子像母亲,你怎么就和她一点都不像呢?”
“像她有什么好?”语气中满是异议。
“你想要证明什么吗?”DIE顿了顿,嘴角扬起来,“或许你更傻呢。”
TOSHIYA不满地推开他的手,睡远了些。
“我会证明给他们看,我能成功,给我父亲和那个女人……还有我的母亲。这是我从小就确定的……”
“‘理想’是吧?”DIE接口,“你口口声声说着‘理想’,它又是什么样子的呢?能画出来么?”
TOSHIYA轻哼了一声,懒得理睬。

纯真年代

十三

哪怕是普通老百姓的日子,终究也不是飞流直下,当中总会有个迂回曲折、险滩暗礁什么的。而这样一块礁石的形成,源于TOSHIYA和几个同学的毕业庆功宴。几个小子喝得疯疯癜癫,叫嚷着去TOSHIYA家里打游戏,拦都拦不住。结果自然看到了DIE,大伙把疑惑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单身贵族的TOSHIYA,他情急之下以远房亲戚蒙混过去。那几个小子也就没多追究,操起遥控厮斗起来。这可苦了DIE了,刚刚从西区“扫荡”回来,老天也不给他个安静的窝。
接着,无独有偶,没出一个礼拜,DIE的几个同事也突发奇想,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还连夸他的“远房”俊美秀气,怎么看都不像和他这个粗人有血缘关系。弄得两人哭笑不得,面面相觑——都是踏进社会的人了,家也不是什么稀有保护区,还能拦起个“闲人免进”的。一直和远房住在一起也不是个说法——
“搬家吧,分开住。”…………“好。”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同性恋于他们都是不甚光彩的存在,站在这光明的社会大局中,只好妥协……妥协,聪明的人都该懂的字眼。

新房相隔一条公路,过段时间就有新干线轰隆隆地穿过,平时还是可以隔岸相望,倒也添出份童趣——就是对于成年人,童趣不知道算不算一种无用。
行李和来东京时的差不多,简简单单的,比较显眼的新成员就是TOSHIYA送他的那副肖像画。尽管天天对着自己的脸怪别扭的,可DIE拗不过他,也就挑窗边的空位按了上去。他知道TOSHIYA的想法。
“要不要装个望远镜、窃听器什么的,好监督我啊?”DIE靠在窗边,看着对面房顶后的一小轮红日。
TOSHIYA没有马上回答,打理好手中的事物后,走到他的旁边,低低地说:“我不管你平时做些什么,只要别让我知道你背叛我。”
DIE没有反应,似乎早料到了他会这样说,兀自看着那半死不活的落日——也不知道吊在那里想等些什么。
TOSHIYA忍不住看向他,那不会变似的微笑叫人心中没个底。他是明白了什么?还是忽略了什么?
“为什么从来不说?”终于还是问了。
“什么?”
“爱一个人,不就是想拥有他的全部吗?你为什么从来不要求我什么?从来都不担心我变心?”
强硬的口气迫使他转头,注视那两颗晶亮的黑眼珠。几秒,视线上移,擦过他染着红的头发,停留在自己的画像上,自己那双不属于自己的眼睛上。嘴角扯出个45゜。
“不知道。我没有想过。”
突然而然地,夕阳溜了,背影在那双眼睛上一闪而过。那一刹那,那双眼睛仿佛活了,摄人心魄地流光溢彩。嘴角上扬55゜。
“你总是这种态度!”TOSHIYA不满地皱眉。
DIE回过视线:“哈……我也弄不明白你呢。你怎么就这么计较?”


十四

有句话叫“人生何处不相逢”,DIE没有想到辗转了这么一趟却搬到了老校友的隔壁。这个新邻居叫KYO,说是他高中的同学。这么久以后在异乡遇见熟人,自然意外地感情发达。KYO翻出了高中时的毕业照,指着密密的脑袋一个一个报人名。
DIE看着自己年轻时的模样,虽说五官没什么大差别,却总觉得不是同一个人了。
“那是当然!人浮于事,总会长出些沧桑。”KYO似乎很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指向下一个人道,“喏,这是薰。”
一瞬间,DIE只觉得周遭一片真空,短促而清醒异常。
“那天你们还在教学楼后面合了影呢,我掌镜的,效果不知道有多好!那时候,还真以为你们就这样天荒地老了呢……”
然后KYO不停回忆着高中时的点点,说起来超级有感染力,让DIE怀疑他的脑袋里是不是装了什么微型摄象机。为什么自己就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呢?
“DIE你还没有女朋友么?”话题很顺当地到了他的身上,“也不小啦,要求不要太高!”
猴子摘玉米的故事小孩子都知道,可真正到了玉米林里又能有几个聪明人呢?说到底,人和猴子还不是本家?
回到家里,夜色已浓。对面TOSHIYA那里的台灯还亮着,好象当初在修车铺里的那样。DIE拉上窗帘,黑暗潮水般包围过来,他安然躺在床上,嘴角轻笑一抹——忘了什么时候起,竟成了习惯。人前人后一个样,比面具还面具。
“这是薰…………那时候,还真以为你们就这样天荒地老了呢……”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总旋着刚才的事。笑沉了些。要不是今天提起,他倒真没记起还有个叫薰的人。
薰…薰…薰……仔仔细细地在心中念了几遍。这就是和他在一起,过了一年的人……一年么?那一年里,自己都干了些什么?自己……是怎么样的姿态?在记忆中搜索,分明不是空洞的,却又说不出那充盈的是什么。
还有KYO说起的照片,他清楚地记得是安放在某个特别的地方,可在多年后的今天,什么线索也没了。搬了两次家,想必也丢了罢……可惜,本想看看自己当年的英姿呢……
倦意不知不觉笼上来,记忆像褪色的黑白照片,渐渐模糊……

第二天早上,DIE还是准时地起床、梳洗。对着镜子摞了下额发,他知道自己在笑,却撇开头不想看。昨天晚上的浮想联翩早就丢到了脑后,散在清晨的日光里。现在他考虑的,只是如何在又一次的冲锋陷阵中存活下来。


十五

有时候仔细想想也会甚觉诡异。再伟大的人,再卑贱的人,也不过是这么一个使用寿命百年的血肉躯体。千千万万的分秒,错综复杂的理化变化,搭积木一般堆出个人形,精妙且珍贵得叫人惊叹。可也只要短短几秒的时间,血肉崩离,回天乏术的决绝。你可以说他的邪恶已经入骨入血,击灭一具形骸就是打散了一团乌烟瘴气。可此后很长一段时间,DIE一直在不时地假想,那时若交换一下位置,倒在枪口下的是自己……那会是怎样一种感觉?会不会很痛?……梦见那惊惧的表情,倏地睁大眼,一大片黑闯进来。虚无中,仍仿若悠悠荡着他的微笑……是的,那人在自己的枪口倒下的时候,在那最后一刻,是笑着的。尖锐而讽刺地笑,似乎看穿了什么真相。DIE不知道为什么。
TOSHIYA在枕边醒来,关心地靠近:“不然……换个工作吧!”
“没事的,第一次都是这样。”DIE拉住他的手,夜黑得让他自己也估摸不出嘴边的弧度了,“这事总要有人来做,再说,工作哪有这么好找?”
TOSHIYA顿了顿:“可你这样……也不加薪升级的。”
可不是么?与他同时进警局的好歹都有了些长进,只有他还安于现状地原地转悠。又不是什么发扬风格的年代了,乖巧点没坏处。
“好啦……你呢?新环境如何啊?”想来最近两人都忙忙碌碌的,只隔一条街也碰不着面。
“别提了!又是一群老腐朽!”TOSHIYA把身体埋得深些,没好气地回答。
毕业后也去过好几个公司了,一个个都铜臭味熏天。自信满满的设计稿到了他们手里就只能吃闭门羹,而公司拿出去的东西简直俗不可耐,也只能骗骗门外汉顾客。那些家伙到底懂不懂艺术!?
老腐朽们斜视过来,光落在睫毛上满满的是不屑:艺术?艺术能当饭吃?不晓得自己是靠什么活的是不是?做人是不可以只看表面这么肤浅,可到头来填饱肚子的还不是那几口粮食?把粮食喂进嘴巴里的还不是那几张花花绿绿的钞票?……俗?知道俗意味着什么吗?俗,即大众、即生意、即名誉、金钱!
“算啦,新手是这样的。”局势演变成了惺惺相惜。
“我一定会成功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咬牙切齿,在这样的夜里酿出阴森森的效果。DIE不知怎地恍见了亡命们的脸,每次行动总能见着的,孤注一掷的脸。
一样的血与肉,一样的血与肉。被尘世的欲念之手捏弄,然后像人类看克隆羊一般欢喜又轻蔑地看着,冷冷笑着。笑人类被控得团团转仍不自知,还自欺欺人地美其名曰“习惯”。是的,打出生来我们就在不停地习惯,习惯到和别人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杀人这般顶顶大的事,多发生几次也就惯了,不过动动手指关节的力气。上级倒宠爱有加地表彰了一番,还调他去了个重案行动组。
“这年头像你这样英勇无畏的年轻人不多了~”长官意味深长地拍拍他的肩,委以重任。
掀起那张惜才的皮,会是哪般被死亡的恐惧侵蚀的面貌?一样的血与肉,一样的血与肉。打出生就被各种忧惧啃噬,咀嚼到烂,一寸一寸腐臭着。有些烂入了骨,烂出了皮;有些只是溢出了些气味;有些覆着华丽的锦缎,底下早已蛆螨泛滥。真正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世间,满满的,摩肩接踵,都是溃烂着的人形。无怪传说中的女鬼只要画张皮,套上就成了人,比魔术还魔术。


十六

这天DIE到KYO那里蹭饭——他的女朋友手艺很好,听到了不大不小的消息。
“知道么?要开同学会了,校庆。一起回去吧?”
“好啊。”想也没想地答应了。倒不是因为和高中同学有什么旧可叙,只是在东京呆得久了,怀念起小镇蓝蓝的天和暖暖的阳光。记忆是不会过期的罐头,它总是好的。
KYO的女朋友叫他们吃饭。这女孩生得玲珑可爱,是太太的好人选,DIE促狭着说该结婚了。女孩红了脸,送下几口饭后抬头问:“DIE君呢?还没有恋人么?”
“诶?恋人啊……”怎么又到自己身上了?恋人是有啊,只是这会儿他忙,好几天没联络了。
“喜欢什么类型的?我给你介绍几个吧。”似乎是被反客为主了。这选对象还能成摘橘子,拉进林子慢慢挑么?DIE用无辜的笑和满口的谢意搪塞过去。明明应该是恋爱中的人,怎么就没人看得出来?

“爱情这东西,不要太较真。”在饭桌上没有插话的KYO似乎要等两人独处了才好开口,“初恋时就开始以为,这个女孩是可以一辈子的。结果,还不是一个一个地过去了?到头来,仍不知道自己真正爱过的是哪一个。”
“怎么会呢?”DIE笑着递给他一支烟。
“小的时候,觉得自己不够成熟,没资格谈爱情。等到以为自己够成熟了,心却已经世故得容不下爱情这纯洁的东西。”他把烟点上,吐出口白雾,笼在跟前久久不肯散去,“真正的爱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可人人都不自觉地与它错过,人人如此。”
短短的一瞬间,是流星坠落的一瞬间,是烟花折断的一瞬间,是土壤萌芽的一瞬间,是白鹤展翅的一瞬间。一瞬间,迅如岁,长如岁。一瞬间,是人间最后的吉光片羽,可遇而不可求。
“那现在的女友呢?”
“不能说没有爱情吧,只是……已经变了本质了。”
这倒是实话。很多的东西,在它的产生中应该是有许多风雨曲折、欢喜哀愁,从而千锤百炼出来。一个词,说尽了旖旎,道尽了风流。可偏偏朱颜薄命,越是美妙人们越是趋之若骛。人挤人,人挤人,一丈高的东西也被踩成纸薄,铺天盖地地漫开来,如一角硬币俯首皆拾也见怪不怪。滚到脚尖,怕也是一脚踏过了去,好省下这弯一弯腰的时间。然后,谁也不记得它原先的模样,谁都忘了曾有过这么个旷世奇葩。
“所以DIE,别总想着脱俗。谁不是安安稳稳地过着呢?”
“咦?我吗?”他回过神,指指自己。白色的烟雾像某种化学纤维,纠结在面前,剪不断、理还乱地,阻得视线蒙蒙。
KYO看向他的眼睛:“你太心高气傲,看不起庸俗的爱情,所以不去爱任何人。从来,你都是一付落拓不羁的样子,比谁都任性……”
“好啦好啦,我也只是个莽夫而已嘛!”急忙忙地打断他的长篇人性大论,完成了对胃的任务就脚底抹油溜回自己的家。虽然是可有可无的事,但那口气仿佛是被看透了似的,本能地想躲。
末了,扁扁的门缝间还追出句嘱咐:“哎!别忘了同学会!”

 

 

      
纯真年代

十七

聚会在学校的礼堂举行,布置得挺阔气,还放轻柔的音乐。不知道策划者是哪位,做得倒蛮上路。
DIE觉得自己真的是老了,记忆总是错错杂杂,交到了一点,那一点就突现出来,鲜活鲜活地跳跃着。但大多数的情况是,对着张似曾相识的脸,在记忆的海里捞他的名字,捞上来的却总是混杂成一团的海草。这个时候,也只好用货不对板的笑开脱过去。
“哦哦,是你啊!”“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怎么样?现在还好吗?”…………
嘴角习惯地扬着,看起来倒真诚和善得很。而往往,DIE并不是个多话的人,也不是个爱应酬的人。过去,他塞上一个标志性的笑就可以让对方找不着北,被唬得一楞一楞的。现在仍是如此。老套的招数,老套的效果,大家彼此彼此,都没什么长进。

“还记得薰么?那个天才。”
对面三个人的谈话吸引了他的注意。
“以他的资历,足以当个王牌主刀什么的,名利双盈。”说话的是个头发光亮的白脸,“可那小子就是笨!不懂得来个圆滑转圜,现在还窝在急诊室里吃力不讨好。”
“他那种性格,怎能不吃亏?”这位边说还边翻了翻白眼。不知他的鼻子是不是也常拿出来晾,喜阳地翘个老高。
没错啊……DIE闭上眼,勾起轻笑一抹。那家伙,即使跟前竖了道南墙也不会回头的……不,就算有墙,他也会眉都不皱一下地撞上去。撞出一片断壁残垣,撞开一条他要走的路,然后,置若罔闻地踩过去。
“连院长的女儿送上门来这么个好差事都不去伺候,真是不识抬举。他以为自己是什么人啊,清高成这样!”白脸撇撇嘴,光线的走向轻佻地扭来扭去。
“真是傻瓜!枉费这么个好脑子!”剩下的那个石像般表情瘫痪的人下定论。
“是啊是啊……”白脸和朝天鼻辅佐。
兴致勃勃的语调没传过十米,碰到了铁板般的没了声响。三个人齐刷刷地停下来,三个头又齐刷刷地扭过75゜——
DIE双手插在裤袋,懒懒地靠在墙上。离得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那弯弯的嘴角敛得紧,灯光笼罩的眼射着针细的精光,一下一下刺到心口。三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冷颤,陪笑着离开。走出那视线范围,胸中一口闷气舒出来,抽空了骨架般软了双腿。
DIE把目光从那三个背影上移开。移开,看见的是更宽广的一片人间。随处言笑殷殷,气氛有一些假——没有人在意,谁都这样假了。放眼望过去,到处是模模糊糊的两个光点。欲念太多,现实又太锋利,压不碎便捻碎了那个最柔软的梦想,连带最纯粹的自己,粉碎粉碎。连呻吟都没有一声地散落在风里,遗忘了回光返照那一瞬的刺心,衰败的残骸沉默地埋葬、埋葬……浑浊了一双眼,又浑浊了一双眼……人世间,满满的,都是溃不成军的眼。败北……绝美的败北,不为人知,甚至不己知。
DIE觉得嘴角的笑愈发沉重,沉到心底。那样一双双大同小异的眼,何尝不是一个个自己的镜像?看不到自己的眼睛,还揣测不出么?
忽然从一片混沌中透来一道澄澈的光,如荒漠中的一渠清流叫人欣慰。DIE看过去,嘴角不由自主地柔软:他……仍未变么?

那一年,他26岁,他26岁。

「hello,isn't me you're looking for?」
很遥远的男声替他们打了招呼。他们之间,无须问候,无须寒暄,只须存在。
DIE走近到25公分处,呼吸奇异地轻巧得没有分量。几乎可以看见,干净且雪亮的微波一层一层,不紧不慢地以自己的节奏起伏、起伏……轻曼、柔和,一片通透,不似此岸。薰抬起头看他,盈盈盛满眼的,除了透明,便是自己的影子。这目光像上千瓦的白炽灯,把自己的内在照得一览无遗,连自己刻意隐藏的狼狈也都可以照见……DIE承不住眯起了眼,带动嘴角咧开来,自然而然。
薰的眉皱起来了——那是看到他的笑意的本能反应。时间像没力道似的,也不见这弧度有分毫的偏差。过去这个时候,DIE总会玩性大发地喃喃着“我的薰”,然后吻上那细细抿着的水色的唇。现在,时光荏苒,彼是此已非。时间真的很不公平,为什么对每个人做的功都不一样?DIE用拇指抚着他凉凉的唇角。这唇角就同它的主人一般冥顽不化,不管吻多少次、吻多久,都是凉的。好象他的温度就传不到他的温度里,顶多在唇面上飘一层,空气一流动就轻而易举地被带走了。
吻不下去……怎样都吻不下去了。力不从心的悲哀。
睁开眼,对上的是浮动着询问的眼波。仍只是笑。那眉尖,就又紧了两分。
颈边凉薄的呼吸羽般地拂动了三下,DIE听见他淡淡的声音:“我还记得你,DIE。”
——猝不及防。
就这么一句话,竟然让他感动得无以复加。
薰连看过数遍的书都没有印象,他人生道路之外的风景只当风景看过去,不会回头,更不会留心。
可是今天,他居然对他这样说了……他这样说了……居然。


十八

一同对晚会半途而废,一同乘车到了东京,是该分手的时候了。
“告别一下吧!相见无期呢。”
薰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站台柔亮的光泻了他一身,又顺着轮廓悠然滑下。一会儿,他点了点头。向前一步,仰起下颌,嘴唇在他的唇上轻轻擦过。
DIE愣了一下,清清凉凉的感觉细细地滋润了整片嘴唇。这个不能算吻,倒像是原始动物对同类的确认,对同类的亲昵。
薰退回,抬眼看见DIE轻扬着嘴角,眼睛晶亮亮的。定定地看他,看那双晶晶的眼。两秒后,右手放到了他的左胸,心口上。
非要这样么?……薰,你非要我这样么?
眼眶沉甸甸地,撑不住了,一大颗泪珠滚下来,划一个瞬时的弧线,落在弯弯的嘴角上,颤悠悠地闪烁。
薰把视线移向那颗挂着的泪珠,透明地望着它,两眼填不下光华地雪亮。凑过去,缓缓舔过它。
四侧,一双双莫衷一是的眼。或惊愕、或窃笑、或揶揄、或作呕……总之都与他们无关。好象当年屋外的窥探,目光滋长到身上,用手抹一抹就下去。可他们是连抹都省了,目中无人的最佳诠释。
“苦。”他皱了皱眉。
苦……很苦么?我的泪还是我的笑?
“真不愧是薰啊,把我的眼泪都告别出来了!”收住泪水,用力笑着。不想让他再苦了。
新干线浩浩荡荡地开过来,一双双眼飘忽着移动,拉扯出一片模糊的人间,反衬得眼前的人异常清晰,与真实。
“你为我哭了。”蝴蝶翅膀般没有厚度的语言,一字一字,都是透明的鼓翼声。
他点头:“我的笑不值钱,可这泪没人见过。我给你。”
依旧是那双暧昧的眼,依旧是那对透明的眸,依旧是只有他和他才懂的特殊讯息。

“那好。”薰眨了下眼,垂下些眼睑,“可以了。再见。”
他走进车厢后,车门便急急地关了,列车赶着回家似的奔离了站台。DIE僵了很久,深深吸一口气,总觉得不顺畅。就是这么奇怪的家伙。他在的时候,明明不多话也鲜有举动,偏偏可以影响方圆一大片的面积。似是他到哪儿,哪儿就落入了掌控,不费吹灰的领地,高居得好比神祗。聪明,聪明且清醒。收到眼帘里的没收到眼帘里的,他统统都了然于心。若是有不了然的,也是因为他觉得没那个必要。就象世人吹捧甚高的名利财势,他也只当睫毛上的灰尘,可有可无,可得可失。那些笑他傻的人,才是真的傻呢!而他想要的,却会是一滴旁人看来不值一文的眼泪。可DIE自以为,那是他浑身上下最最干净、最最纯洁、而又可能是最最珍贵的东西了。薰真是会挑呢……
若说人的诞生都像是一颗雨滴,那这可以看作一个造化的奇迹。仅他这滴雨点落在了云层上,漂浮在空中,永远这样的纯净。在稀薄的空气中,呼吸着透明,俯视着凡尘。其余的,都纷纷落向华彩的人间。
亮了、绚了、艳了;
同时,
污了、脏了、浊了。

夜风掠过眼角,凉凉的。DIE抬手往那里擦了擦。
懂事以来,他就没有哭的印象。父母离婚也好,一无是处也好,被打得濒死也好……天大的事情,淡淡一笑也就过去了。被击溃、被践踏、被消灭,反正也是出无人观赏的独角戏,还有什么放不开的呢?甚至是后来,陷入了尘网,束缚得堕落得几乎窒息,也默默地苟延残喘了——就是想哭,也没那个力气了。他是向来不哭的,尤其在别人面前。
可是这次,流泪竟成了一种莫大的安慰。


十九

回到家中已是次日凌晨。DIE一直感觉像在做梦,一场完全脱离了现实的梦。
百无聊赖,他打开电视,正在直播大洋彼岸的一场足球赛。双方为个奖杯拼得不可开交。想到自己也曾这么热血过。
那个时候,比赛是呆在学校的唯一意义,他总是十分积极的。后来拖薰去看,那家伙却很不赏脸地常常睡场。然后每每在晚饭的时候,他会突如其来地问上一句:“比赛怎么样了?”双眼的焦点集中在自己那还嚼着饭的嘴上。
若那形状是“赢”,他会顿顿说:“那好。”;若那形状是“输”,他又会顿顿说:“也好。”——云淡风轻。可DIE分明会看见那两条眉毛的变化,上扬或是下沉。虽然相差大不过一毫米,但他就是能看出来。
不知所谓地扯着思绪,到了中场也不知道比分是多少。今天的头脑兴奋异常,满满地塞着莫名的思绪,连许多当时都没怎么在意的东西居然也历历在目。
好比说中场插播的广告吧。

有一段时间,他们很喜欢看广告,甚至会为了广告等上大半集连续剧。好象走火入魔一般。
事情的起因他记不清了,只是有一次一起看电视时遇到一则牙膏的广告,年轻的女教师问孩子们“草是什么颜色?”等等。薰突然看向DIE,DIE回看过来,咧大了嘴露出一口白牙地笑。薰皱皱眉,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的门牙上敲了敲。这举动让DIE愕然。他回过神后抓过他要收回的手,放到嘴里,在指尖嗑下一口。薰瞪紧他,他就把舌尖抵住上齿,满眼的笑意流淌出来。
就这样,两人不知不觉地养成了看广告这么个怪癖。
在沙发上凑成一团。看到洗发水,DIE会对着他的脑袋乱抓一气;看到护肤品,DIE会趁机在他身上动手动脚;看到吃的,DIE会搂住他的肩问:“改明儿我们也买份尝尝吧?”薰打开他的手:“随便。”……
后来有一次,看到一种糖的广告,屏幕中男女对对相拥。两人几乎同时看向对方。薰抽过靠垫就要砸人,却被DIE抢先一秒搂紧在怀,胜利地哈哈大笑:“不愿意我就偏要做!就是这个样子的呢~~”“笨蛋!放手!”薰任他抱了5秒后,不耐烦地打向他的后脑。

闹得最起劲的时候,那个糖出了新的广告,是教堂结婚版。
第一次看到时,DIE扭头盯着薰,一会儿,薰也侧头看他。
DIE笑起来,眼珠转了转:“日本有没有对同性恋开放的教堂?”
薰不说话。谁会知道那种事?
DIE嗦落嗦落地从口袋里摸出两粒糖,和广告里一个牌子的。看看掌心的糖,再看看薰,又笑得暧昧。
“那我向你求婚好不好?”
薰面无表情地,拿过一粒就剥开塞进了嘴。
“哎呀,这是什么意思啊?算答应了么?”
薰看了他一眼,嘴里咯哒咯哒地脆:“没什么意思。”说罢,又拿起剩下的那粒也吃了。(谁叫你不吃的?)
“哦。”DIE应了声。也不知道他是指吃糖呢,还是指结婚。
这事,后来谁也没再想起过。
那个时候,是真的幸福吧……接吻的话,就是5平方厘米的幸福;拥抱的话,就是一个灵魂的幸福;裹在一条被子里,一不当心睡到了天亮,那就是一天一地、一暮一朝的幸福了。就这么轻而易举、唾手可得。世人忙碌得忽略了、错过了,他们轻轻松松、欢欢喜喜地接受了、享受了。
谁说幸福是一种无人见过的风景?其实往往,只是因为自己身在其中。
纯真年代

二十

“昨晚怎么电视都没关就睡了?”
睁开眼已是拂晓。哪些是梦,哪些是忆,被时光蹉跎了界限。而当前,有个什么人在跟前站着,声音笑意盈盈。
干涩的眼睛眨巴了两下,穿着围裙俯视着自己的是TOSHIYA。
DIE抓抓凌乱的头发:“今天怎么这么有空?”
“前两天有个资深的设计师看中了我的作品,还推荐我参加比赛呢!要是得了奖,以后的事业就顺利了。”TOSHIYA把他拉起来。
“哦,那恭喜了。”DIE打着呵欠去梳洗。得奖哪是这么容易的事?晚上的月亮就在眼前,跳一跳就能碰到的么?

夏末清爽的阳光充亮了房间,DIE一边嚼着吐司,一边听TOSHIYA在对面绘声绘色地讲述最近发生的趣事。忽然指上闪过一道光,DIE怔怔地看着那只戒指。
看广告这个爱好似乎已经搁浅很久了,有时甚至对杀进来的广告深恶痛绝。一次同TOSHIYA一起看见了那支牙膏的新广告,TOSHIYA转头看过来:“家里的牙膏好象用完了,明天记得带一支回来。”“哦。”还没待形成个抛物线,乍一个外力就将它引向了平抛。是没有人会再来叩探?还是自己已经淑女得笑不露齿了?
而那个戒指,嚼在嘴里会不会磕掉颗牙?想来两人交往也有些年头了,倒是从未想过未来会怎么样,要不要结婚之类。「不能说没有爱情吧,只是……已经变了本质了。」KYO的话不期然响起。是了,我们之间大概也是这种俗化了的爱情。太现实,所以其他事项也得照着现实按部就班,一条龙服务。TOSHIYA也说过,他从不索求什么,因为他觉得没有这个必要。能在一起就在一起,分开也未尝不可。
要说他们的爱情,也没伴随过什么肝肠寸断、患得患失、大喜大悲到轻微癫狂的症状。他从未想过要占有什么,他从未想过要永远什么,从来没有。他苟且惯了。也许又被KYO言中,他不爱任何人,因为他不知道怎样算爱,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爱。
这样的性格,说是潇洒也确实够潇洒。孑孑一身而来,不带走一片云彩地去。笼在背后的灿灿光晕,是世人蜿蜒艳羡的目光。照亮的是朝拜的眼,逆光的却是自己。

“可怜虫一个。”话语同它的主人一样,利落且尖锐。
“什么?”DIE眯了眯眼。虽然是自己来调查,对方的气势倒更为逼人。
那个叫SHINYA的助理坐在椅子上,抬头看向他:“一年前那桩走私案,死在你枪口下的是你以前的不良伙伴,还救过你一次。”
蓦地,那抹诡谲的笑窜入脑海,随即背脊升上一串寒意。
“要消灭对自己真心的人,为把自己当工具的人卖命。到头来,你的生命里又能剩下谁呢?警察先生。”
DIE愣了几秒,嘴角公式化地上扬。SHINYA看见,冷哼一声。
“现在可以提问题了吗?助理先生。”
显然,这确实是个棘手的案件,还没追到幕后黑手就碰上了个难对付的家伙。精明,像一把巧致的匕首,出了鞘的匕首。


二十一

TOSHIYA得奖的消息他是从报纸上看到的,原因是那个力捧他的大设计师是行动组的调查对象。这个途径自然是叫人不愉快的。况且那个名设计师就像一颗腐坏的复活节彩蛋,碰到它就会臭了似的。
没多久,TOSHIYA欢天喜地地跑来,那快乐劲儿一屋都塞不下的样子,于是DIE被他拖出去疯玩了大半天。
“怎么?你好象不是很高兴的样子?”疲倦地倒在沙发上,敏感如他早察觉了异样。TOSHIYA拉过他的手。
DIE反握住他的,拇指抚过他的指根:“你的戒指呢?”
没有抬头看他的表情,房间倏地死寂死寂的。无名指指根还留着淡淡的圈迹,慢慢褪色,慢慢同化。用有形的戒指去强制无形的心,本来就是个笑话。桎梏一般的金属,怎样都看不出绕指柔。
“听说,那位大师有不特殊的性取向。你该不会……”
叫人忍不住想逃的郁闷、烦躁。TOSHIYA张了嘴努力呼吸,试图将胸中的积郁舒解一些:“对……对不起……”
DIE深深闭上眼。
许久,嘴唇一点一点弯了起来。
这笑叫人看得心里发毛。TOSHIYA紧紧抱住他,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的稻草:“现在只有他可以帮我……相信我,DIE,我只想靠他成功……”
他摇了摇头。这话太俗套,好象八点档的连续剧,还可以添上笔“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知道了……你也不容易吧。”
TOSHIYA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的颈边,流得到处都是,浸在空气中湿漉漉,扭扭曲曲。他抱着他,却第一次感到他无法融进自己的怀抱。

我们都错了。在我们心底的,不是碎纹,是裂痕、是伤口。不知不觉地长成,不知不觉地扩张。然后……时间流走了,青春流走了,原则流走了,梦想流走了,热情流走了,纯真流走了……所有光鲜亮丽的东西,能走的统统头也不回地走了。剩下一付苍白的空洞的残废的灵魂,麻木地被磨成一个极为perfect的零部件。是不是还需要标上个“MADE IN JAPAN”?
“DIE……你嫌弃了?不爱我了?”带着哭腔的声音旋上来。
“你是个贪心的孩子,TOSHIYA。”嘴边依旧是很浅很淡的笑,浑浊的眼不用精确地眯起也已模糊不清,“要是停不了索取的脚步,就不要再分心其他了。”
谁也没有立场责怪,谁也没有台阶轻视。逝者如斯,谁人不是在红尘翻覆中求个劫后余生?
“只是,做人不能太贪心,TOSHIYA,我劝你一句,他不可靠。”
“DIE……”他似乎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只紧紧地抓着他。
在菜肴完成之前,原料早已腐坏。


二十二

那天只是偶然路过上野公园,忽然起了一阵风,扬起片片花瓣。粉红、清香,漫了一天,舞了一地——撞见那么美的一场樱花雨。

持续了一年多的案件终于水落石出,证据确凿,只等上头批准抓人了。DIE猫似地懒在沙发上,偷个闲。开着电视,还开着音响,满屋的声色。风一阵一阵掀着窗帘,日光有一下没一下地掠过额头。
看到熟人在电视上被众星捧月地,感觉说不出的怪。获奖后的这半年多来,TOSHIYA的事业平步青云。加入了著名的服装品牌,女星们赶鸭子似的一拨一拨纷至沓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于经济低靡,口袋里有两个铜板的就急不可待地想彰显自己的出众,设计师这种高档行业自然倍受青睐。何况又是个黄金单身的设计师,这其中假公济私的成分也就不言而喻了。看他在电视上举止优雅,言行得体,身边的美女模特儿日新月异,个个娇艳得好比春天的花朵。而他,看起来也只是沾了一身花香。
照理,以前的恋人这般风光,夙愿渐了,他也应该高兴才对。但他高兴不起来。常常他会回想起从前,简陋的车棚,昏黄的小灯,伸着脏兮兮的手追着他讨要几块钱的TOSHIYA。莹白的闪光灯在他面前亮个不停,却再也点不亮他眼中那簇明净的火焰。今非昔比,已回看不真切,只朦朦胧胧两个傻傻的身形。
DIE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相爱过,他只知道,那微薄的快乐也一去不复返了。飞出了伊甸园就再也回不了头,再也飞不回去了,再也。即使,曾那样痛心地哭过,仍然蒸发了,消失了,屋子还是干燥的。只留下偶尔的缅怀,微末的怀念——如果有时间的话。

“my foster daddy went,took my innocence away...”
DIE噌地跳起来,噔噔噔冲进房间,噼里啪啦地翻找那张CD的外壳。
一束金光漏进来,照在那句歌词上,奇异地如梦似幻。
“take my innocence away...take my innocence away.....”他紧闭着眼喃喃低语。歌曲唱到了尾又呼啦啦回到头。
清脆的吉他——“hey ,man,I'm alive...”
这样的旋律,曾经在谁的耳边回绕过,在怎样的夜里响起过,在如何的岁月伴随过……有如前世与今生的交叠,做梦一样地微微晕眩。
遗失在记忆的角落,却早已漫得全身都是。滋长出、弥散开……不曾近至眼前,也不曾越过掌心。似水徐徐淌过生命线,是同样回不了头的年华。

DIE忽然觉得自己忘了什么,铭心地遗忘。
过去的日子好象被关上了巨大的门,门外成了不曾生活过的空白。回望,只差打开那片空白的钥匙——而他遗失的,恰恰就是那把钥匙。
他打开家里所有的橱柜抽屉,几乎把整个屋子掀了个底的架势。最后仍是……放弃。
不明不白的东西,找到了又怎样?眼看光阴是一寸一寸地落了,失却的凭据再找回来,也不过更有力地证明曾经拥有过,又在曾经之后的某个曾经失落了。无人侧目,无人叹息。初初展翅的时候,谁都会遗落两根羽毛,谁都会……谁都会了……安心地闭着眼,安心地弯着唇。
向来不是爱回忆的人,向来不是爱积累记忆的人。听说只有老人才喜欢忆苦思甜,莫非自己也时日不多了?嘴角再上扬8゜。
消逝的,熄灭的,凋零的……如同花瓣落向根茎一般决绝,但愿也能像花瓣落向根茎一般圆满。

二十三
KYO终于要和那个女孩结婚了。春末夏初,似乎是结婚的好时节。
听说每个人都会或多或少地有“婚前恐惧症”,现在KYO用他的实际行动身体力行地证明了此结论的正确性。
DIE的家中,两个男人在窗前摆开了桌酒席,三杯下肚后,KYO又开始了他的演说。而DIE,是他唯一的听众。他有时候真怀疑,老天安排他住到他的隔壁,就是为了替KYO找个人来听他的大论。

“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可我也不想死无葬身之地。”他倒下一口酒,扁了扁嘴,似乎很苦,“我知道,哪怕是最次等的爱情,我体内也所剩不多了。”
“唉,等到以后有了孩子就好了吧……可以好好地爱小孩,全心全意地宠爱他……呵呵,说到底,还是血脉关系可靠呢……”

DIE看向列车过后的对面房间——TOSHIYA早就不在那里住了,对面搬进来一家四口。此刻,母亲正在拉开扭打在一起的两个男孩子。孩子们倔强的明眸随动作忽隐忽现。被母亲喝令后,其中一个又被她揪住耳朵教训,大概是哥哥吧。而这时,弟弟扑上去抱住母亲,哭着为哥哥求情……
血浓于水,血浓于水。分离也好,敌对也好,最最原始的本质仍是紧紧联系在一起的。在他们的家庭中,他们就是对方的同类,对方的唯一。从出生的那一刹那起,就是一生一世的相伴。
人的一生,会喝下千千万万升的水——可是,没有一滴会变成血,没有。
DIE不知道自己想到了什么,却在这并不感伤的一刻突然脆弱。

“唉,所谓人生大事也就这样了。想想,那些科学家什么的,用尽了一辈子的时间去研究一样东西,结果往往还不能成功,何苦呢~~这个世界上,早就不存在什么叫人死心塌地的奇迹了……还有你也是啊!”KYO突然搭上他的肩,嘴里溢满了酒气,“你不会还在等什么真爱吧?这些都是骗小孩的东西……哦,对了,你就是小孩呢!”
“啊?”DIE不解地看过去。
“上次碰到你的表弟,说到你,他只说了一句话……他说,你才是个孩子呢。哈哈,有道理……”
DIE笑笑,抿一口酒。
“总觉得……你就是在坚持什么。坚持一样与任何人都无关的,真正自我的东西……还是年轻时那脾气啊……”
“你还记得高中的时候么?那个时候,你可是个大红人,和大伙的关系都不错。你会对每一个人微笑——只要不去惹毛你,惹毛了你就惨了……还记得自己意气风发的样子么?”
“虽说你人缘好,可总是一个人……一个人,说不出的冷漠。好象……谁都可以看到你,但是谁都摸不到你……像水里的月亮一样的孤独……骨子里的孤独……”
“不过,一个人倒也挺顺眼。实在想象不出你搂着个美女会是什么样子的……呵呵……总觉得你就该是一个人……一个人……直到……直到你遇到薰……”
“说来也奇怪。你们……分开,不觉得缺少些什么……在一起,也不觉得多余什么……”
“一个人,就是一道风景……两个人,就是一片天地……真让人羡慕……”
…………
声音越来越含糊,DIE猜想他该是醉了。该是醉了,喝了不少,也说了不少呢。
月光安静地淌进房间,DIE看向墙上的画——那双眼睛瞪着他。
他眯起眼对他笑——那双眼睛仍瞪着他。
他耷下眉毛,无辜地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瞪着他。
“好啦,我招就是了……”DIE悠悠然喝完杯中的酒,对着杯底清冷的月影笑,“我想见你。”


二十四

两人都不曾料到,这次的聚杯,竟成了易水上的饮饯。
在缉捕现场,和那个叫SHINYA的助理,举枪的姿势、速度——线速度、角速度都和谐得不可思议,唯美得如同出自吴宇森大导演之手。
——势均力敌。
沉寂的11秒后,SHINYA毫无预兆地笑了,确定无疑的微笑。
像在DIE的心上割了道口子,决堤的记忆汹涌而出。千千万万个笑,铺天盖地地向他袭来……年轻的、年长的;熟识的、陌生的;热情的、冷淡的;善意的、恶意的……
然后,他,也笑了。
…………
1.7秒的时差。
填补的,是一颗子弹。
——要用这一颗子弹,补回所有天长地久的幻想。

一片混乱中,他被送上了救护车。护士们忙忙碌碌,不停地往他身上插着插那,惟恐在自己手下没了气。他倒镇定得很。
他安然休憩,不管身边的世界——也管不了了。还是想想自己的事吧!
自己这一生,实在是出不怎么样的剧本。结构没什么跌宕起伏,情节没什么缠绵悱恻,语言没什么凄美煽情……平凡得好象路边摊上十块钱就可以买一打的那种。
现在,剧本该落幕了……一切都该平息了。
“DIE,你坚持住!马上就要到医院了,你再坚持一下!……”
同事在耳边说着鼓励的话,如同初春的小雨,连绵不断却软弱无力。甚至有些恼人。
他要的不是这些。
他很清醒——他的悲哀正缘于他的清醒。他看见自己的世界已经一片狼籍,没有了梦,剩下的全都是真实——每天都要面对的真实。这样的真实,和他的生活方式一直在冲突……冲突……终于快要到极致了!如果,不再伤神动魄,不再心力交瘁……那该是怎样的美好。
或许TOSHIYA说对了,他才是个孩子。

「到头来,你的生命里又能剩下谁呢?」
俗话说,士为知己者死。他这一条命,倒死得挺怨。恐怕这一次,连个烈士都追认不到——他自己决战的时候走神么。
不过,如果可以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样选择。
倦了,想念起伊甸园里的亚当与夏娃,那么单纯的小小的幸福。没有承诺、没有盟约,不会变浓、也不会变淡的,最原始的——爱。
眼睛睁开一线。
“DIE!你想说什么?”同事激动地凑上来,大脑飞速运作起来,猜想着他大概是要说「犯人抓到了没有?你们一定要将犯人绳之以法!」或者「我这么做是为了国家,牺牲也值得!」之类的话。
没想到,他又闭起眼,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现在……好想回家去。”
回到……只有亚当与夏娃的伊甸园。


二十五

周围一下子静了下来,他知道,自己到了医院,进了手术室。
像是受了什么的召唤,他睁开眼。
照入眼的,是明亮又清透的光——17岁的阳光。
眨了眨眼,微微扭过头。
是熟识的眼。
用熟识的目光,看着他。
DIE眯起眼——
…………
浑身不能动弹,他想自己快死了……
是什么……让自己再睁开了眼……
睁开眼,看见……另一双眼……
背着光,透明地望着他……
他又把眼闭上,恍然像在做梦
…………
额前一片,是略显苍白的皮肤,衬得从帽檐漏出的紫色的发愈发澈亮;修长的手指,优雅地拾起一把细长的手术刀……
耳边几乎充溢起了烦躁的蝉鸣

——17岁的夏日。

他不知道自己的胸膛有没有被剖开,他不知道自己的心脏有没有被切开——可是,他看见了。TOSHIYA说的那条碎纹,他看见了。
那条用所有的星星砸下去都填不满的碎纹,他看见了,看见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是……一个少年的身影。
夏日的午后,一个在阳光里看书的少年的身影。

他笑起来。
最初的拯救要靠他,最后拯救还是要靠他么?

医生清朗的眼,如同晴夜里的月亮。
这家伙早就知道吧……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所以那天他会说:「可以了。再见。
是的,他是这么说的。他早已预见到了这一天,或许就在他为他流下唯一一滴眼泪的时候。
那滴眼泪,涵盖的是纯净无暇,折射的是天荒地老。
「那时候,还真以为你们就这样天荒地老了呢……」
真的——天·荒·地·老。

七毫米的笑意,一轮涟漪的笑意,最暧昧的笑意。
——“我的薰……”
那个眉尖果然皱起来了,那样默契地皱起来了。

视线已经乱了,越来越模糊。身体也没了知觉。麻醉剂。
他闭上眼,绚烂耀眼的光芒照得眼前恍恍然,美得不真实。如几万颗流星砸下一般地明亮。
这明亮里,植满了最年轻、最年轻的阳光。
这明亮里,飞扬着最纯粹、最稚气的梦想。
这明亮里,站着17岁的他和17岁的他。
17岁的他
17岁的他
17岁的他们
他们的17岁
他和他
他和他
只有他和他!
——
DIE终于想起,他曾经爱过一个人,在他遥远的纯真年代。


·完·



 
番茄团子 @ 2007-07-29 17:35

暑假买了条裙子
是成人后的第一条裙子
不敢说它会不会是最后一条
然后中午跟大人吃饭反正没什么就穿了
大人嘛没人会在意....
结果下午顺便就去琴行逛了圈
然后......
那些人就开始惊讶惊奇之类的....
变淑女了呀~~~之类的
本来我觉得穿也没什么的结果那些有的没有的眼光让我也开始不自在
然后就觉得超级不爽超级不舒服
从来都是这样
被别人定了型的感觉
但是关键是自己吧
太在乎别人的眼光
连穿衣服都在考虑别人的反应了
对这样的自己很不满
但是真的能做到完全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吗
说能是在骗人吧......
或者说本来就有多面性
有些人不小心看到另外一面就会觉得你改变了
没有从前好了之类的
对这样的事怎么说呢
shit好了!~
我还是那个我
and all you gonna get is WHO I AM!!!!!


 
番茄团子 @ 2007-07-27 10:06

借周导的词用用好了~
旷了一节GUITAR课再去就感到了比上次还明显的疏离感
大家学了些什么呢
至少我发现只有我没有教材
还有不认识的人
那个笨笨倒是混的很快
只有我在那里没话说了
还有就是电吉他没到拿着木练 
基本上可以说不能学
很多技巧都没有效果
然后我就心情很不爽
摆着脸
老师问话也不想答
闹情绪了呵呵~~
但是我不会说出来
我还因为上次课没安排好而小生气
加上原来木班里我是女生第一
但是现在电班很多女生先学过
于是我几乎什么都不懂
还要跟着听课
鸡头变凤尾的感觉
缩在角落里最后一排
真的超级~~~不爽
我也知道我真的练起来马上就可以赶超她们
但是现在没人从基础教起
我连电吉他都没碰到
无能为力感
想让老师帮我补几节
但是知道他超级满的时间表
就算告诉他我想一对一先学几节他也答应了
可我就是知道那只是敷衍
所以,下节课又想逃了,叹~
其实不是哪个人让我不爽吧
就是自己高傲的自尊心
不愿服输的精神让自己想要逃避
无能为力又不想忍受只有逃吧
该怎么办呢


 
番茄团子 @ 2007-07-24 19:57

今天有点凉
套了牛仔外套
结果见人就被问怎么穿这么多= =
然后自己也觉得热了.....
然后就发生了一幕
大夏天穿着牛仔外套吃着冰淇淋.....
最后快吃完了还恋恋不舍
舔啊舔
最后狠狠的吸了一下木棍
瞬间的木头苦味.....
于是....
有了感受....
什么事情都是这样吧
索取的不能太多....
要求的不能太高.....
要知足.....
爆!~逃................



 
番茄团子 @ 2007-07-23 19:38

老妈终于同意让我再学电吉他了好感动啊~~
这个暑假先是用自己的钱买了把好木吉他
然后该死的老师让我们见识了电吉他那广阔的世界
了解了他之所以弹木吉他那么好就是因为运用了很多电的技巧
其实也怪他专业是电吧
不然只学木的应该也能很系统的
不过学了电就感觉离那五只更近了
终于能了解他们在干什么了吧
最近是木的瓶颈
希望明天开电课能让我重拾激情
其实老师说的对
一出租车司机开了一天车后再给他宝马他都不想开了吧
也许我也有点疲倦了
需要休息吧
不过光是揉弦一天就五百下的电能让人休息吗.......